第179章 游船
上半夜,岁岁被噩梦惊醒,辗转反侧。下半夜蓁蓁陪在身旁,这一觉倒睡得踏实,一夜无梦。
岁岁醒来时,已日上三竿。
蓁蓁说,“涂山瑱天刚蒙蒙亮就来了,一直在正厅里坐着喝茶。”说罢,她撇了撇嘴,一脸的嫌弃,“真没见过这么心急的人,大清早就赶着去游船。”
她们收拾妥当,坐马车前往渡口。远远望去,一艘气派的木制大船早已静静地停靠在岸边,船头镶嵌着精雕细琢的镶金纹九尾狐标记,在周遭陈旧的商船中显得尤为扎眼,仿佛正高调地宣示着主人的阔气与尊贵。
涂山瑱微微倾身,伸手欲扶岁岁上船。然而岁岁似乎并不领情,提起裙摆,轻巧地一步便跨上了船板。他看着自己递出的手悬在半空,只得讪讪一笑,默默地收回,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“哥哥呢?”岁岁环顾甲板,小厮们正在忙碌着,并不见阿晏的身影。
自那日回来之后,阿晏就匆匆离家,说是要回鬼方处理族内事务。这一走便是三个月,音信全无。
直到前几日,阿晏突然来信,说不日即归。还说涂山瑱邀约一同出海游船,他也会随行。收到玉简时岁岁打心底地激动,她仿佛积压了一肚子的话,迫不及待地都要说与哥哥听。
“阿晏说晚些时候他会来寻我们。”涂山瑱笑说。“还提醒我备好酒菜等他。”
船顺流而下,缓缓驶入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。阳光洒落在海面上,仿佛无数细碎的珍珠在波涛间跳跃,一片辽阔。
蓁蓁的目力极佳,远远地便瞧见一人立于微波之上。那人的袍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晕,衣袂飘飘,宛若天人。
“阿晏?”
岁岁顺着蓁蓁的视线望去,只见海天相接处,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。阿晏身着一袭明亮干净的青色袍衫,正踏浪而来。
“哥哥!”岁岁的身子几乎探出船舷,伸长了胳膊,激动地朝着阿晏挥手。
阿晏看似步履闲适,可转眼工夫已出现在船舷边。
岁岁探着身子望着他,不知为何眼前竟浮现出白泽的面容,那时他就这样站在船边,脚踩着一叶小舟,仰头笑望着她,说,“跳下来,我会接住你。”
岁岁的眼眶蓦地一酸,连忙别过身去,低头悄悄拿衣袖拭去眼角的泪痕,生怕被人看了笑话去。
阿晏轻轻一跃,稳稳地落在船舷上。他与蓁蓁颔首招呼,又略带歉意对涂山瑱说:“抱歉抱歉,路上耽搁了一小会儿,来迟了。”
涂山瑱摆摆手,笑道,“不迟,肉才刚烤上,酒倒是已经温上了。”
阿晏笑了笑,转头看向岁岁,拍拍她的肩,好性子地哄她,“虽然来迟了,但我给你带螃蟹来了。”说着,他的手中变幻出一只肥大的螃蟹,正张牙舞爪地试图挣脱束缚。“瞧,刚捞上来的,可新鲜了。”
岁岁抬起头,眼底一片清明,带着甜甜的笑意,“还是哥哥最疼我。”
阿晏脸上满是宠溺,笑着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小厮接过螃蟹,阿晏又仔细交代了两句,无非是一些烹饪的手法和火候的掌握,蓁蓁站在一旁,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,嘴角不知不觉间微微上扬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岁岁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,你把她照顾得很好。”阿晏的视线又落在蓁蓁脸上。
蓁蓁心虚似的连忙敛起笑意,淡淡地说,“我并未做什么。况且,你们的爹娘也常来府上陪伴岁岁。”
“无论如何,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阿晏顿了顿,还想说什么,却闻涂山瑱朝着他大声嚷嚷起来,“你看岁岁多偏心,好言好语都说给你听了,对我说话只会不咸不淡,显得格外生分。”
“我们是亲兄妹,岁岁自小就是这么和我说话,你有什么好计较的?”阿晏瞥了眼涂山瑱,慢悠悠地说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涂山瑱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反驳,只得把手上提着的一壶酒丢给阿晏,无奈地笑说,“说不过你,请喝酒总成了吧?”
他们就这样围坐在甲板上的案几前,互相调侃着,吃着烤肉与螃蟹,喝着果酒。烤肉的鲜嫩与螃蟹的鲜美,交织着果酒的醇香,一切仿佛都是恰到好处。
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。岁岁看着他们互相说笑着,时而斗嘴又时而把酒言欢,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也变得缓慢而温柔。
午后,阿晏慵懒地倚坐在船头那尊精致的九尾狐木雕上,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。他的神色平静,不见喜忧,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,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“哥哥。”岁岁站在甲板上,仰起头轻声唤他。
阿晏微微抬了抬手,海水仿佛听从他的使唤,在岁岁脚下凝聚成一条柔软的毯子,轻轻将岁岁托起,送到他面前。
岁岁与他并肩坐在船头,凉风携着水汽,拂过他们的脸颊。岁岁眯起眼,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,幽幽地问,“哥哥,你的伤…还会疼吗?”
“一点皮肉伤罢了,早已无碍。倒是你……”阿晏侧过头,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,指指自己的心口,关切地问,“心慌的毛病好些了吗?”
岁岁低下头,坦诚地摇了摇头。
阿晏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啜了一口酒,目光重新投向远方。儿时他总喜欢揶揄岁岁去,说她这般任性泼辣,以后怎有男子敢娶她。那时的岁岁总是气鼓鼓地瞪着他,嘴里嘟囔着“要你管”。
如今,她虽觅得良人,可却总是带着一身伤。阿晏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翠玉酒壶,心中泛起一阵苦涩。倘若世事能为他所左右,他宁可岁岁还是从前那个任性妄为的孩子,整日里无忧无虑,笑得没心没肺,没有人可以伤到她半分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,岁岁又轻扯阿晏的袍袖,凑近他,压低了嗓音说:“我今日早些时候,偷偷探过白泽的妖丹了。”
阿晏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,关切的语气中又有几分责备:“窥探妖丹极耗灵力,你怎能如此莽撞?”
岁岁连忙摆手解释:“蓁蓁帮我的。我并未耗费太多灵力。”
阿晏听罢,眉头舒展了几分,懒洋洋地仰头啜了一口酒。
岁岁见他不语,又压低了几分嗓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:“你还记得那日,白泽的妖丹上有,那好几道裂纹吗?今日我看,那些裂纹……竟然全都消失了!”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,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阿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转头看向岁岁,“你确定?”
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哥哥,白泽他……真的会回来吗?”
话一出口,她的心又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起来。她既期待阿晏的回答,又害怕那答案不是她想要的。在阿晏沉默的须臾里,她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