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妃依礼坐下，低声道：“劳娘娘挂心，是臣妾失态了。”
“唉，骨肉至亲，伤心乃是常情。”
周后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，“只是人死不能复生，妹妹还需节哀，保重身体才是。”
“如今这后宫，能陪本宫说说话的，也就妹妹你了。”
柔妃接过茶，指尖冰凉：“多谢娘娘关怀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霖儿死得不明不白，臣妾这心里，实在难安。”
周后轻轻叹息，用杯盖缓缓拨弄着茶沫，似是无意般道：“沈少卿年轻有为，这般快就结了案，也算是雷厉风行。”
“只是……到底年轻，有些事或许看得不够深远。”
“那周旺区区一个什长，说破天去，有何胆量杀害朝廷命官？”
“背后若无人指点或撑腰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，抬眼看向柔妃，目光意味深长，“不过，这话你我也只是私下说说。”
“如今沈家圣眷正浓，沈相爷在朝中一言九鼎，沈少卿又刚立了功。”
“更别说，沈家那位刚嫁入东宫的太子妃……唉，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柔妃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。
周后恍若未见，继续慢条斯理道：“本宫还听闻，苏太傅家的孙女，与沈少卿情投意合，好事将近？”
“苏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，若与沈家联姻，这沈少卿的未来……怕是不可估量。”
“沈家这一门，如今真是烈火烹油，鲜花着锦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针一样扎在柔妃心上。
沈家的兴盛，恰恰衬托出她赵家的凋零和此刻的无能为力。
沈砚越是前途光明，她侄儿的死就显得越是轻飘可笑。
而苏芷晴……那个原本她与皇儿看中、欲拉拢太傅府的重要棋子，竟也被沈砚夺了去！
新仇旧恨，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。
柔妃垂下眼，掩住眸中翻涌的恨意，声音却依旧恭顺：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“沈家……确实福泽深厚。”
周后满意地抿了口茶，不再多言。
有些话，点到即止。
火种已经埋下，只待它自己燃烧起来。
从御花园回到永和宫，柔妃脸上的温顺恭谨瞬间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。
她即刻秘密召见了四皇子萧景明。
萧景明面色也不好看。
赵霖是他表兄，更是母族在京城的重要联络人之一。
他的死不仅让母妃悲痛，也断了他一条财路和臂助。
更让他恼火的是，苏芷晴竟然要嫁给沈砚！
“母妃，沈砚欺人太甚！”
萧景明咬牙切齿，“赵霖表哥的事，分明是他搞鬼！”
“还有苏芷晴……那本该是儿臣的助力！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何用？”
柔妃冷声道，眼中寒光闪烁，“沈家如今势大，又有东宫姻亲，明面上动他们不得。”
“但是，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”
“马上就是太子妃三朝回门的日子了吧？”
萧景明立刻会意：“母妃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沈昭月那个乡下丫头，不过是运气好才成了太子妃。”
柔妃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，“太子是个残废，自身难保，能给她多少体面？”
“回门之日，若出了什么‘意外’，让沈家、让太子妃颜面扫地，岂不是大快人心？”
萧景明想了想，迟疑道：“沈府如今守卫必然森严，且沈昭月本身似乎也有些邪门，上次在软红阁……”
“谁说要直接在沈府动手？”
柔妃打断他，“沈家那个二房，不是有个女儿叫沈玉莲吗？”
“本宫记得，你与她……”
萧景明脸色微变，想起西山马场那荒唐又致命的一夜。
以及现在顶替了沈玉莲身份、潜伏在沈府的那个女人——影魅。
他压低声音：“母妃，您的意思是，让‘沈玉莲’在回门宴上做文章？”
“不错。”柔妃缓缓道，“让她想办法，接近太子。”
“只要她能入了太子的眼，哪怕只是让太子对她稍加辞色，在回门宴上闹出点风流韵事，就足以让沈昭月沦为笑柄，让沈家难堪。”
“若她能趁机进入太子府……日后，便是我们埋在太子身边最好的一颗钉子。”
“一个残废太子，见到年轻貌美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，能把持得住吗？”
萧景明眼睛亮了起来：“还是母妃思虑周全。”
“儿臣这就去安排，传令给影魅。”
“小心些，别留下痕迹。”
柔妃叮嘱，“另外，沈家那个老夫人，不是一直偏心二房吗？”
“或许，也能利用一下……”
母子二人又低声密议片刻，萧景明方才匆匆离去。
夜色笼罩下的凤仪宫，比白日更显威严寂静，也多了几分森然。
周后已卸去凤冠钗环，只着一身暗紫色常服，倚在暖阁的软榻上，听着跪在阴影中的枭一汇报。
“……斩月楼自那夜之后，残余势力似已化整为零，隐匿极深。”
“属下多方查探，暂未发现其少主‘月影’确切踪迹。”
“京城各江湖渠道，亦无相关消息流出。”
周后闭着眼，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闻言并未动怒，只淡淡道：“萧无涯那老狐狸，教出来的徒弟，自然不会太蠢。”
“蛰伏是意料之中。”
“无妨，是鱼总会冒头，是狐总会露尾。”
“继续盯着，特别是与沈家、与东宫可能有关的江湖动向。”
“是。”枭一应道，声音嘶哑低沉，“另，明日，太子妃回门。”
周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，睁开了眼睛，眸中掠过一丝凌厉的光：“哦？”
“回门……靖安那边，安排得如何了？”
“柳依依已接到指令，会利用沈老夫人。”
“寿安堂小厨房的李婆子已备好‘春阑散’，将下在沈昭月惯用的点心中。”
枭一禀报，“靖安公子言，此次定不会让娘娘再失望。”
“不会再失望？”
周后轻哼一声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上次软红阁的事，他可是让本宫‘惊喜’得很。”
“赵霖死了，苏芷晴没毁成，反倒让沈砚借题发挥，咬下我周家一块肉。”
“若非本宫及时让那边灭了口，损失更大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告诉靖安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若连一个失了师父庇护、初回京城的黄毛丫头都处理不好，这镇国公府的未来，本宫可要好好斟酌了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枭一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