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致的客间内,沉香悠悠袅袅,那丝丝缕缕的青烟仿若灵动的游蛇,在空中蜿蜒升腾。
没了奴婢穿梭侍奉,四下里格外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。
紫檀木案几光可鉴人,纹理细腻如岁月镌刻的诗行,其上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,莹润的瓷质散发着柔和光泽。
澄澈的茶汤中,光影摇曳,恰似一泓幽潭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粼粼闪烁。
陆舒瑶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,修长白皙的指尖在温润的杯沿轻轻摩挲,发出极轻微的摩挲声。
她抬眸,目光如水般平静,看向对面的陆悦榕,轻声开口:“姐姐何必这般防备?我今日邀你来,不过是想问问,谢家待你可好?”
陆悦榕听闻,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嘲讽,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裹挟着无尽的愤懑与不屑。
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,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一道道泛白的痕迹,仿若要用这疼痛来抵御内心的刺痛,语气尖锐地回道:“怎么?看我笑话?”
“我若要看你笑话,何必大费周章?”陆舒瑶微微皱眉,神色间满是无奈,轻轻放下茶盏。瓷底与案几相触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响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突兀。
“是宫中去谢家的嬷嬷,特意来与我说了姐姐在谢家的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,斟酌着用词,尽量说得委婉且语气轻柔,“若姐姐有意愿要离开谢家,我愿意帮姐姐这个忙。”
她心里清楚,陆悦榕对自己成见颇深,所以才这般小心言语。
“你帮忙?”
陆悦榕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如石,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陆舒瑶,那目光仿若要将她看穿,“我就知道,你没安好心。”
她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近乎刺耳,“你果然对三郎余情未了。”
紧接着,她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,情绪彻底爆发,“陆舒瑶,你别忘了你已经是宫中的嫔妃。”
这激烈的反应,完全出乎陆舒瑶的意料。
她瞬间愣在原地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,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句谚语: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。
“你别再妄想了!三郎就算对我不好,也不会钟情于你。”
陆悦榕恨意满满,咬着牙恨恨道,“他早在与你有婚约的时候,就在外面养了外室。那外室得他心意,曾经与他是青梅竹马,不过因为家中落败,才沦为罪奴。”
陆悦榕一边说着,一边紧紧盯着陆舒瑶,似乎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嫉妒或是愤怒的神情。
陆舒瑶却静静地看着她,她那带着血丝的瞳眸里满是痛苦与不甘。
此刻陆舒瑶的心中非但没有愤怒,反而涌起一阵深深的怜悯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。
“有这样的事情,姐姐更应该离开谢家不是吗?”
“你知道?”陆悦榕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砺过一般,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陆舒瑶,眼睛瞪得更大了,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,“那你当初为何不让娘亲退掉你的婚事?”
陆舒瑶迎上她的目光,神色平静如水,反问:“当初我的婚事,我能做主吗?”
一时间,两人相顾无言,客间里的空气仿若都凝固了。
陆悦榕捏紧了拳头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像是要将心中的怒火都通过这紧握的拳头宣泄出去,“那当初为何你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?”陆舒瑶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,“当初姐姐要嫁去谢家,我在母亲面前出言劝过你,你却如同今日一般,也认为我是想与你抢男人。”
她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道出尖刀一样的事实。
陆悦榕听着她缓缓道来,只觉得被这个从小身份低贱的庶妹,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。
“当初母亲也不想让你嫁去谢家,是你在家中寻死觅活,用自己的生命要挟换来了这门亲事。我怎么敢对你说这些事情?”
陆悦榕沉默。
“你现在相信,我不是为了和你抢姐夫了吗?”
陆悦榕被她这么一问。
心中瞬间被羞怒、不堪、愤怒等复杂情绪填满,那些情绪交织在一起,仿若一团乱麻,哽在喉间,让她呼吸不畅。
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
她强忍着情绪,问道,“宁拆一座庙,不毁一桩婚。你安的能是什么好心?”
说罢,她“刷”地一下站起身来,脸上带着决绝之色,“不用你来假好心,我既然嫁进了谢家,生是谢家的人,死是谢家的鬼。”
“若你真想替我做点什么,那便以后不要来招惹三郎。”陆悦榕目光朝下,看向坐着的陆舒瑶。
陆舒瑶知道自己的一番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,心里也升起几分恼意。
她嘴角轻勾,讽刺一笑:“大姐姐真以为谢三郎是什么香饽饽不成?一个癞蛤蟆,倒被人当成了宝。”
“你!”
陆舒瑶当机立断,不再想与陆悦榕废话,“青竹,佩兰。”
“在。”门被推开,几个宫婢逆光站在门外。
“送客吧。”
“谢夫人,请吧。美人身子不适,要小憩一会儿。”青竹说话客气,身子却已经在陆舒瑶命令下达的那一刻走到了陆悦榕身边。
陆悦榕自谢礼文被打那晚,便知道青竹是跟在陆舒瑶身边的武婢。
她抬脚便准备走。
“大姐姐,宫中的嬷嬷还未教会你规矩吗?”陆舒瑶坐在上座,抬起了杯子看向陆悦榕:“若是学不会,便多加些时日。”
陆悦榕身子一顿,僵硬着转身看她。
陆舒瑶还是一贯弱柳扶风的姿态,面容柔美,气质恬静,盈盈目光看向陆悦榕,不带一点压迫,甚至还有几分温和,却让人丝毫不敢随意直视。
“谢夫人,赶紧向美人请辞吧。”青竹轻声道。
陆悦榕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被石化了一般,每个关节都僵硬无比。
她行了一个僵硬的万福礼,“妾身告退,请美人恩准。”
“姐姐去吧。”
陆悦榕脚步匆匆,几下便离开了此地。
佩兰在屋外已经悉知了所有的事情,忍不住抱怨:“主子一片好心,没想到大娘子丝毫不领情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陆悦榕喝了一口茶水,已经冷静了几分:“我只尽我应该尽的责任。从此谢陆两家的姻亲之事,我再不会插手,他们也别想来麻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