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想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搪塞过去?”叶逸欢冷冷地问。
大统帅沉默了片刻,仿佛没有听见。
良久,他才抬起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,透过呼吸面罩望向叶逸欢,目光悠远,像是穿透时间的阻隔,看向那早已消逝的、某个遥远年代的光景。
“我不能回答你所有问题,”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,“但我知道你为何而来......你想阻止我。”
“没错。”
叶逸欢握紧哥德尔裁断,一字一顿道,
“你想把所有人类都变成野兽,仅仅为了生存。这不是进化,而是退化,是抹杀人类的尊严与情感,只留下最底层的生存本能!”
“你是人类的大统帅,却没有资格替所有人决定——要以什么模样生存下去!”
大统帅却没有反驳,反而点了点头,似是很同意叶逸欢的说法。
“现在的他们,称我为‘大统帅’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的确......或许我真的已经不再适合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了。”
“但是,正因我站得比他们更高,才能看到他们无法看到的局势。”
他的眼神愈发幽深,
“鱼儿要跳出水面,才能知道自己游过的是小溪,还是汪洋大海。”
“每一代人类中,总要有人在前面领路,人们才不至于在命运的交叉口迷失。”
叶逸欢冷笑:“你真是自以为是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大统帅语气平静,
“过去,我也曾经天真过,那时的我刚成为一名决策者。那时候,他们不叫我‘大统帅’......他们叫我‘人类保存计划第七号执行者’。”
叶逸欢眼神一凝。
眼前的老者继续说道,“那时......真是好久远的从前。”
“我们还有蓝天,有真正的河流,有绿意盎然的山野与四季流转的花。那个世界,是完整的、温柔的、美丽的。人们在土地上肆意地生活,庆幸着自己是大地的宠儿,从来都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会有崩溃的一天。”
“可惜,那一代的人类,还是站在了命运的风口浪尖。”
大统帅顿了顿,这番话勾起了他悠久的回忆。
“毁灭我们的,不是一场战争,不是瘟疫,不是天灾,而是地球的能量结构塌缩。”
“地壳不再稳定,观测到的星体运行轨迹紊乱,大气层的循环系统彻底崩坏。资源无法重组,能量无法再流动。再高明的科学、再伟大的文明,都失去了立足的基石。”
“我们尝试过补救。牺牲了很多人,尝试封闭气候,稳定地磁,重启人工循环。但那些都是挣扎。”
“而人类......始终不愿离开。”
他闭了闭眼,声音压低,“大多数人们都依恋家园,哪怕地底裂缝张开,火山喷涌,沙尘淹没城市,他们还是跪在原地祈祷,祈祷太阳会照旧升起。他们不相信人类历史长河会就此绝泾,不相信这样悲惨的命运会偏偏找上自己。”
“我和我的伙伴们......是最早的逃离者。”
“我们当然也对家园依依不舍,但人类不能就此灭绝。再怎么依恋过去的家园,我们也必须向前看。”
“所以......我们开始暗地修建避难所。”
说到这里,叶逸欢眼前的景象突然卡住了。
她和凭栏听雨身前突然跳出一个系统问答框。
【任务4:请回答以下问题:】
【这里是哪里?】
凭栏听雨摊了摊手,她已经放弃思考了。
——交给Nec吧,她会搞定一切的。
“这里是......”
叶逸欢还想着稳妥一点,听听大统帅怎么说再做判断,没想到过这个剧情必须回答这个问题,她只能根据已有的线索进行推理。
脑中的信息碎片飞速拼接,所有的线索,迅速在脑海中汇聚成形。
“......果然,这里,是地下世界,对吧?”
话音落下,时间重新开始流动。
大统帅没有开口,算是默认了。
“竟然真是如此......难怪,那台盾构机上沾着不属于螺钉镇的土壤。”叶逸欢喃喃道,“那是地表的土壤,是阳光下才会生长出植物的土地。是你们在地下建造了这座密闭世界,然后从地表打通了一条通道......”
她缓缓抬头,目光凝视着大统帅那满是管线的残躯。
“你们是从上面下来的人。”
“没错,只是故人之中,我是唯一幸存下来的。”大统帅的声音里没有庆幸,尽是疲惫,“当科研界把真相公开,社会舆论彻底分裂。“一部分人依旧选择等待,等待政府出手、等待奇迹降临;而我和我的同伴们,则选择提前行动。”
“我和我的同伴们被骂作懦夫、叛徒、偏执狂。甚至在最后关头,还有暴民袭击我们,为了阻止我们‘毁掉地球的希望’。即便如此,我们依然想存留下人类希望的火种。”
“在那时候的大多数人眼里,我们就是一群嚷嚷着‘世界末日’的扫兴疯子。但我们坚信,他们这些无缘无故怀揣着理想主义的人,才是把全人类命运当作儿戏的疯子。”
说罢,他望向叶逸欢的瞳孔,似是想透过她的眼睛,看到过去的故人。
“正如你所说,我们偷偷研发盾构机,建造地下的避难所。若是文明到了存亡关头,这里就是我们唯一的退路。”
“事实证明,我们是对的。”
大统帅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或许漫长的岁月早就麻木了他的感情。
他如此讲述着过往,好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在我们用那台掘进机最后一次封闭通道的那一刻,我们回头看了一眼地表。”
“天空在塌陷,海洋在燃烧。”
“而我们逃下来了。只带了少部分愿意跟随我们的人、仅剩的文明火种和一份奢望。”
“在这个世界之下,我们重建了一个简陋的世界。用机械辅助生态,用壁垒隔绝地心辐射,再逐渐建立起几个人类聚集地,用来模拟秩序。”
“我们活了下来,可这并不是胜利。”
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叶逸欢,
“因为,你不能把苟延残喘,叫做‘胜利’。”